那年俺7岁，婷9岁。可是她叫俺爷爷。
第一次见面是在婷家。妈妈抱着我走了10里山路，去妈妈的外婆家走亲戚。走了多半天的路程，终于到了。早在村口迎接的一个50多岁的女人看到妈妈后，快步迎上来，满脸慈祥的笑容：“姑奶奶一路走累了吧，快到家歇歇脚。”说着一手接过妈妈手里的篮子，一手接过我，把我们母子迎进家门。我怯生生地看这这个陌生的地方，靠在妈妈身边和一大群四五十岁的人围坐在炕上，听他们姑奶奶长老姑短地拉家常。这时候，一个扎着2个羊角辫的小姐姐走进屋，后面跟着一群鼻子邋遢的小屁孩，毕竟山里人家亲戚走动是少有的热闹，小家伙们都想趁此机会弄点果子吃吃。妈妈热情地从篮子里面拿出红枣和煮熟的鸡蛋分给他们。小孩子们拿到吃的一哄而散，只有那个小姐姐还没有走，她走到妈妈跟前，两手抱起大茶壶，给妈妈慢慢到了一碗水：“姑奶奶你渴了吧，婷婷给你倒水喝。”“哎呀，这妮子真懂事，是老几家的？”“是老二家的大丫头，9岁了”，那个50多岁的女人边说边牵过我的手，“婷婷，带爷爷出去玩，别打他啊！”（我晕，后话）。妈妈说“哎呀，大侄媳妇，小孩子就胡乱叫行了。”“那怎么行，姑表亲辈辈亲，怎么能胡叫呢？婷婷，带你爷爷出去和弟弟妹妹们玩去吧。”其实，现在看来那样的亲戚真的不远，只是由于外婆在家里排行最小，外婆的妈妈在50岁上才有了外婆，而外婆又是在50岁上才生了妈妈，所以妈妈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婆，甚至连自己的舅舅都没有见过，这次走亲戚，实际上是在妈妈70多岁的四表哥家，而那时候妈妈只有30岁，所以辈分相差很多，有图为证：
我就这样乖乖地跟着婷进入了她的小地盘，只是没想到，从她的小手牵我出去开始，竟让我从此摆脱不了对她的依赖。婷在她的小圈子里是个小公主，说一不二，只是从我开始，她就变成了王后，让我当起了国王。我很得意，得意于有婷的保护，在婷家住的三天，是我童年玩的最开心最过瘾的三天。如果不是隔着一层亲戚，我现在都可以不脸红地说，和婷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两小无猜。
婷不喜欢玩打打杀杀的游戏，也不许我玩。婷喜欢过家家，我在婷家的那三天，从来都是演婷丈夫的二狗一下子被我这个第三者取代了，婷不喜欢二狗，婷喜欢我。每次吃完饭，婷就抱着她妈妈给她缝制的娃娃，牵着我的小手，带我到后院我们自己用几块砖头垒起的“家里”，开始“一天的生活。”“盛饭了，宝宝吃饭了，爸爸也吃饭了！”“吃饭喽！”每次婷喊完吃饭，我这个做“爸爸”的就把布娃娃往地上一扔，跑过去拿起婷放在旧罐头盒里的煮红薯就往嘴里塞，婷说她不喊吃饭就证明饭还没熟，不准我吃。“你看你，又把宝宝扔地上了，宝宝不哭，妈妈哄你哈，宝宝乖，睡觉觉~~~”婷每次都把那个娃娃抱在怀里，一直摇到它“睡着”。婷那时候就是个好妈妈。“我们给宝宝取个名字吧！”婷小心地说，生怕宝宝被“吵醒”。“叫二狗”我说。“二狗多难听啊，我们宝宝不能叫二狗，我要娶个好听的名字”“那叫豆豆好听”。于是我们的宝宝就叫豆豆。很多年后，婷生气的时候我都会那样哄她：看在豆豆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好了。每次她都原谅我，每次。“你以后会娶我当媳妇吗？”“当然”“我不信”“我把小石猴送给你好了，相信吗？”我把脖子上挂的小石猴摘下来挂在了婷的脖子上，婷笑了。“求婚都是要亲嘴的”，“嗯，给你”。
不管你相不相信，尽管是个孩子，我从那时候就已经觉得自己是有媳妇的人了，一直到结婚后，我还总是把婷当自己的媳妇。离开婷家的那天，我是被妈妈拽走的，我滚在地上撒泼，婷摸着我被妈妈打红的屁股说：“兵爷爷，俺很快去看你的。”婷把她给我擦了很多次鼻涕的小手帕装在我兜里，笑眯眯的看着我。妈妈见机拽起我，终于离开了村口~~~~
回到家的第十天，我被送到了学校。从那开始，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婷。后来听说妈妈唯一健在的四表哥去世了，从此以后很少去她外婆家走动。我的小伙伴很多，我们依旧玩打打杀杀的游戏。我穿的裤子被妈妈接了又接，终于在上中学的第一天，妈妈给我买了一条新裤子，我依然没有见过婷。
上高中的那天我很兴奋，因为我听说婷也在一中读书。我们那所高中条件差，没有学生宿舍，家不在城里的学生都在外面租房住。爸给我安排在他们战友一个闲置的院子里住，然后就走了。安顿好后，我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婷的教室，我想她了。“同学，请问高三二班在哪边？”“那边”“谢谢”。我站在婷的教室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张望。“你找谁？”“我找张亚婷”“张亚婷，有人找！”“哎呀，是你，兵爷~~~”另一个“爷”没出口她打住了，悄悄地看了看左右没人，接到：“什么时候来的啊，分到几班了？”“刚来，6班，给，俺妈让稍给你的。”我把妈妈给的一件红衬衫递给她，“俺妈说让你学习上多帮俺。”“姑奶奶真是客气，你先去报到，俺下课去找你。”
我下楼时候突然感慨：婷，几年没见，你好漂亮！
铃铃~~~~~
就这样我的高中生活开始了。婷两次都没有考上大学，但她依然没有放弃，还是准备再考一年。接连两次高考失利，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但每次成绩公布出来的时候，我竟然害怕她考上，因为我不敢想象她走后我还能依赖谁？我如何找回她带走的我的快乐？
我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我常常庆幸婷两次都没有考上，尽管我其实那时候也很难过。与婷相处的日子很快乐，因为无论怎样，婷都会包容我，无论婷多生气，“豆豆”总会让她的愤怒烟消云散。婷总是隔三差五地到我住的小屋给我洗衣做饭。而我又总是心安理得。有时候我不开心，她就干脆住在我那里，直到哄我睡着。我从来没有感觉出自己是长辈，但婷在没人的时候总是叫我“兵爷爷”，也许是这个刺耳的称呼，使我偶尔出现的一点点邪念都瞬间被压制了下去。尽管我知道，我真的离不开婷了，可天知道，为什么她是我孙女！如此倒是相安无事。
可是，事情还是发生了。高考前的那个年底，正是各种模拟考试最紧张的时候，老师说现在好比早春的小麦，正是抽穗的时候，这个时候下苦功，往往能事半功倍，要是放松了，很快就被别人超上了。可二狗偏偏在这个时候过生日！“小兵爷爷，今晚上向阳饭店，您老要是不给孙子这个面子，百日后可别怪二狗不孝！”靠，让他给将上一军。没办法，推是推不掉了，但心里还是发怵。二狗那个班是体育班，平时的那些死党都是地道的酒漏子。最后想想，嗨，豁出去了，这孙子还算孝顺，平时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就仗着是他爷爷，这次不去这娃真得跟我翻脸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那两把刷子终于不行了。后来基本上是婷告诉我的，我只记得二狗最后一句话是：哥几个，把俺爷爷抬回去！！！据说二狗他们一口气把握抬回宿舍，回到宿舍的时候刚好被闻讯赶来的婷看到，婷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二狗一个嘴巴：滚！二狗头也没敢回就滚了。婷坐在床边，边拿热毛巾给我擦干净身上的吐出来的酒菜，边啪啪地掉眼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喝酒，你就光管自己不管别人心疼吗？可惜我那时候已经睡的跟死猪一样了。第二天就是发烧，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完了光吐水。一夜没合眼的婷看到我脸色发白，又吓哭了，她疯了一样跑到附近的门诊室：大夫求求你快点去，俺，俺~~弟弟病得不行了！！那60多岁的大夫硬是被婷扯着来到我宿舍。点滴打完后，大夫叹了一口气：“小伙子，年轻轻的不学点好，再喝胃就穿孔了，看把你姐姐急的。”“记得这几服药一天三次，一次5粒，过两天就没事了。”婷在一旁盯着大夫的一举一动，直到大夫说没事了，脸色才平静了。“大夫，太谢谢您了，太谢谢了。”“你老老实实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婷望着一脸憔悴的我，给我掖了掖被角说。婷去交医药费了，我知道，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我脸上忽然湿湿，好想说一句什么话，可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我已经不习惯对她说感谢了，婷说她不喜欢听。婷揣好钱走了，我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不知道是因为想到说这样的话，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其实我想说的是：婷，看来我这辈子真的不能没有你了~~~
整整三天，婷没有离开我半步。后来我才知道，婷跟老师撒了谎，给我请了三天假，怕被我妈妈知道。（但是无私的婷啊，竟然忘了给自己请假，后来被老师训了整整一上午。）在婷的照顾下，我渐渐好起来。11月28日的那天晚上，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天。婷照常把熬好的汤给我端来，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其实没有那么娇惯，可是我总是习惯地在婷面前耍赖，我很享受婷对我的关爱。婷总是耐心地放纵我，把汤一勺勺地舀起，嘟嘴巴吹细细地吹好才喂我。我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婷，婷好美。“再看小心你的皮！”“嘿嘿，豆豆，豆豆！”
“少来，哼！”婷娇嗔到。突然，我不知道那根筋出了问题，眼前的婷忽然感觉恍惚起来，跟梦里的一样，我的手竟然急促地抓住婷的手，“啊！”婷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下了一跳，但她的手已经无法挣脱。“婷，你知道吗，从小我就喜欢你，现在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你知道吗？我爱你，婷！”婷想挣扎，可是越来越无力，她突然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再也没有挣扎，伏在我肩上，哭了。“婷，你为什么这么好呢，为什么老是迁就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但为什么我们偏偏是他妈的什么爷孙！”我用手猛砸自己的头，在剧烈的摇晃中，婷哭的更凶了，她紧紧抱着我：“其实，我很想我们永远长不大，因为长大了才知道，亲戚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可以，我爱你，为什么就不可以！”我彻底疯了。婷接下来的那个举动我也是一惊，她突然从我怀中挣脱出来，颤抖着捉住我的双手，放在了她胸口的那对浑圆的双峰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那时候婷一定和我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才突然害怕起来。婷还在睡，头枕在我的胸口上，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呼吸细匀，她太累了。我轻轻地把她推开，不经意间手指滑过她的胸口，突然手上一麻，因为我才发现婷没有穿衣服。我突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下子懵了。穿上衣服，我逃也似地跑了。我爱婷，可是我不敢相信昨晚发生的事情，更不敢想像后果。
在朋友家躲了整整一周后我被老爸拖回了家。一顿鞭子是少不了的，“兔崽子，啥时候学会逃学了？看我不打死你！”我强忍着疼一声也不吭，只希望父亲真的把我打死。妈妈哭喊着夺过父亲的鞭子，“你真往死里打啊，就是逃个学你也不必下死手啊！”“哼，第一次不打以后还得再范！”父亲气呼呼地甩门出去了。“妈，我该死！”“这孩子，都吓坏了，以后可要长点记性。”
在家里躺了10天，鞭伤刚好又被父亲赶回了学校。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婷，再也不敢去找她，她也没有再来找过我。一个月后，突然有个复读班的老乡找我，“这是张亚婷给你的”。我接过一看，是一个小包袱。“谢谢”等那人走了，我飞似的跑回宿舍，迫不及待地打开小包袱，里面有个手帕，还有封信：
兵，我想好了，这次不考了，我也死心了。前天我来例假了你不用担心。你也不必内疚，我是情愿的。我在你被子底下里发现了这个手帕，你真脏，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把上面的鼻涕洗掉，我洗好了。那天晚上我用了它一下，我只希望能给你留一点纪念。我也爱你。我现在已经在南下的火车上了，我决定去打工，这是我选好了的生活。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吃饭不要将就，要学会自己做饭吃。天冷了多加衣服。以后再也不许喝酒了。
婷
我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不知道是感动还是绝望。我颤抖着打开那方手帕，只见雪白的手帕中央有一小片鲜艳的血迹，像梅花一样绽放，那是她的处女的血啊！我傻了，两行热泪从眼角流出~~~~~
大学生活结束了，我找到了一份理想的职业，碰到了一个令人羡慕的妻子。可是，我内心从来没有轻松过满足过，不管升职还是拿奖金，似乎总找不到理由高兴起来。
春节的时候开车带着妻子和2岁的女儿豆豆回老家。家人围坐在一起，想不起来什么原因父母拉起了婷的事，“这丫头在南方这几年每首吃苦，起早贪黑，还好现在日子过的不错，找了个当地的女婿，听说也生了个小子，跟咱家豆豆就差1个月。”“好姑娘啊，从小就懂事，人长得又漂亮，要不是亲戚，咱家小兵倒是~~~”父亲忽然意识到儿媳在场，就没继续说下去。妻子赧然一笑，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拾碗筷转身进了厨房。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去开门，我正好也尴尬地想找个理由离开，虽然父母始终不知道那个秘密，但我心里却不愿在挑起那个伤疤。
“来了”，我开门，抬头，呆住了，“婷~~”,婷的出现让我感觉到非常意外，或者说是震惊，你要是知道在你一米远的地方有个人被雷劈了你是什么感觉你就会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婷不是一个人，她后面还跟了个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儿，他们的儿子。“哎呀，婷婷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小兵你傻站着干嘛，还不让人家进屋！”妈妈说着牵着婷的手让进了屋。我半天回过神来也跟了进去。“豆豆，叫姑奶奶。”婷从那男人的手里接过孩子，“哎呀，这娃长得多好啊，也叫豆豆？看来咱们亲戚真是有缘分啊！小兵的那宝贝丫头也叫豆豆”，我和婷都突然一愣，向对方望去，婷很快躲闪开了，我忽然发现了那孩子脖子上挂着个很熟悉的石猴！之后的谈话我就不记得什么内容了。我是不知道怎么坐在沙发上等他们把话聊完的。“我奶奶身体还算精神，她老让我给姑奶奶问好！”婷最后说，“那就好，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想着我，回去给我带个好”。“嗯，姑奶奶，我就不多坐了。”“怎么也吃了饭再走啊！”“不了，我明天就回广州了，今天再去老姨家一趟。”“那也好，你把这些红枣给你奶奶带上，还有我自己做的熏火腿，还有一些土特产。你回广州带上，那边吃不到姑奶奶亲手做的”母亲边说边和父亲走进厨房，搬出一箱红枣和两袋熏腿。“哎呀姑奶奶这也太多了”。“这孩子见外了不是，让你拿上就拿上，回去给邻居分分也做的周全不是”“哎，谢谢姑奶奶了。”
那个男人始终没多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婷笑。唉，我曾经何尝不是如此呢？父亲母亲还有那个男人一起拿着东西往车上搬，妻子抱着豆豆过去看热闹。婷抱着豆豆和我走在后面，等他们都出了胡同，我们俩都不约而同站住了，“婷~~”“嗯”“过得好吗”“你呢？”“还好”，似乎找不到要说的话，又走两步，“兵~”婷先站住了，“嗯”，“没事”。接着走，又两步，“婷~”，“嗯~”，“要有下辈子，要愿意做我姐吗？”，“不”，婷看着我，“下辈子，你要娶我~~”
我看到婷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故做出坏坏的笑，可我听出她声音哽咽了，我突然感觉无法呼吸。“嘀嘀~~~”，车上喇叭响了，婷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上车，车开走了，后面卷起一阵尘土~~~~
我还愣在那里，自言自语：下辈子，我娶你~~~~~